尊者《情塵》

訪問第一百二十七位尊者-德安(六百七十年前)

情塵

二O一九年五月十一日

「終於到了。」我從馬背上跳下,一步一步踩踏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,這裡的一草一木,都還存留在記憶當中。

我走在這條小小條的石頭路上,原本這條路並沒有這麼狹窄,過了這麼多年,石頭路的兩邊已經長滿了草,草長得快跟人一樣高,就快將這條石頭路給蓋住。我沿著路走,雙手不時得撥開兩旁的草,才能繼續往前。走著走著,走到路的盡頭,眼前是一間破舊的老屋子。

屋子的大門上已經結了一個大大的蜘蛛網,這道門已經好多年沒打開了,門前也長了許多高大的雜草。我取了地上的一根樹枝,將門上的蜘蛛網撥開,再將門上的鎖解開,然後輕輕的推開這扇門。老舊的屋門發出「咿呀」的聲音,空氣中原本靜止不動的灰塵,瞬間被門打開產生的微風給震動起來,朝著我的臉迎面飛來。我用手在空氣中揮了兩三下,將灰塵給揮開。屋子裡的擺設還是跟十多年前一樣,不曾被改變過。我拍了拍搖椅上的灰塵,這是十多年前外祖母最喜歡的一張搖椅,隨著搖椅的晃動,也勾起了我許多過去的回憶。

在一個月亮高掛的夜晚,一個響亮的聲音,劃破了空氣中原本的寧靜。那是我的哭聲,我被娘從肚子裡生了出來。才過一會兒時間,我已經適應這個新世界,不再嚎啕大哭。娘將我緊緊的抱在懷中,我對娘已經有種自然熟悉的感覺,是這十個月的時間所培養出來的「情感」。這十個月來,我每天都聽著娘對我說話,雖然她沒有對我說出她心中真實的感受,但我已經從她心中,聽見好多無奈與思念的音聲。

我從沒聽過爹的聲音,就連在娘肚子裡的這十個月,也不曾聽見爹對我說話,只聽見娘心中對爹的思念。外祖母將我從娘的手中抱了過去,外祖母對著娘說:「這孩子長得跟他爹挺像的。」娘微笑的看著我說:「是啊!真的很像,我剛剛也是這麼想,但是我盡量不去提起他的名字。」外祖母看著娘失落的臉說:「都過了十個月了,妳還在想他嗎?」娘低頭看著我,沒有回答外祖母的問題。

到了四歲時,我已經能自己平穩的走在這條石頭路上,外祖母將搖椅搬到屋簷下,坐在搖椅上看著我在石頭路上玩耍。我大聲的喊著外祖母:「老姥妳看!這石頭下有好多螞蟻!」外祖母站起身來走到我身邊說:「別去動牠們,你看,牠們正在準備過冬的食物,今年的冬天會非常寒冷,牠們早早就開始準備了。」我看著這群螞蟻,每一隻頭頂上都頂著食物,有的大,有的小,力氣大的就搬大一點,力氣小的就拿小一點,大家分工合作,將這些食物一一運送到蟻穴裡存放。我在一旁不停的拍手為牠們加油打氣,螞蟻們似乎聽得懂我在對牠們喊話,每一隻都開始加快速度,搬了食物就迅速逃回蟻穴裡。一陣風吹來,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,外祖母說:「好了!好了!該進屋子了,天氣開始變冷了!娘煮了一桌補冬的好料理等著我們一起進去吃。」外祖母牽著我的手,我邊走邊跳躍,開開心心的跟著外祖母進到屋子裡。

門才剛關上,屋外就立刻傳來敲門聲,外祖母和娘互相對望,娘納悶的說:「這時候是誰會來敲門?」外祖母也一臉疑惑,不知道屋外究竟是誰?娘準備走去開門,外祖母小聲的叫住娘:「等等!先拿個東西保護自己。」外祖母拿起靠在牆邊的一根大木頭,要娘拿在手上保身。娘大聲對著門外的人問:「是誰?」門外沒有任何回應,只是一片寧靜。娘問外祖母:「該不會是敲錯門了?」此時門外的人又再一次敲門,娘又問:「是誰?不出聲音,我不開門。」門外的人聽見娘這麼說,便咳了兩聲。娘將門開了一點小縫隙,想先看看門外的人是誰。當娘看見此人的身影時,她愣住了。外祖母問:「是誰啊?妳怎麼停在那裡不動?」娘將臉轉向外祖母,外祖母驚訝的問:「妳眼眶怎麼紅了?」外祖母看娘的表情,就知道門外是誰,嚴厲的告訴娘:「不准開門!把門關起來!」娘聽了外祖母的話,準備將門關上,此時門外的人突然將門推開,門前是個跪在地上的男子,男子哭著對娘說:「這些年來,是我對不起妳,我不該放妳一個人在這裡,現在我回來了,求妳原諒我,讓我們重新開始。」外祖母大聲的罵著眼前的男子:「你這個沒有良心的男人!我女兒慕千為了你挺個大肚子,外面人都笑她是跟別人偷生的,她雖然在所有人面前表現出堅強的樣子,但在夜夢裡卻經常一個人躲在棉被裡哭泣,她以為我沒有聽到,不知道我都清楚的聽在耳裡,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疼嗎?我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,原本以為你會給她依靠,沒想到你竟然說要去找份工作,就再也沒有回來!這些年她吃的苦也夠多了,你看她的臉都瘦了,身體也沒有以前好,常常一點冷風就受風寒,這都是你害的!現在竟然還有臉敢回來找我們!」男子跪在地上哭泣,他還是求外祖母跟娘能原諒他。外祖母搶走娘手上的木棍,直接打在男子的身上,男子沒有閃躲,讓外祖母不停的打。娘看得心疼,拉住外祖母的手,求外祖母不要再打了。外祖母看著娘心疼的樣子,難過的說:「妳還要為他求情嗎?這些年還不夠苦嗎?」娘的臉上滿是淚水,她不停的流淚,不停的搖頭,此刻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做選擇,因為眼前的這個男人,從來就沒有在娘的心中消失過,我經常看見娘走在路上,看到相似此人的背影,就會多看他幾眼,直到確定不是自己在等的人,才會死心的走開。我拉了拉外祖母的衣角,問外祖母:「老姥,這個人是誰?」外祖母將我抱了起來,直接要往房間內走去,這位男子立刻起身攔住外祖母,他激動的問:「他……他就是我的孩子嗎?」外祖母憤怒的說:「不是!他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!這裡沒有一個人跟你有關係!你快走吧!」外祖母推開男子,直接走進房間裡,將房門大力關上。一進到房間裡,外祖母就將我放下來,她坐在床上,用手抹去臉上的淚水,淚水不停的從眼角湧出,怎麼擦都擦不乾,邊哭邊念著:「傻女兒,真的是傻女兒,妳怎麼這麼傻……」當下,我真看不懂到底發生什麼事?只是出現一個陌生的男子,怎麼外祖母和娘就變得如此模樣,我真的看得一頭霧水。

這天過後,男子就經常出現在家中,娘的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,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娘,她笑得好幸福,好甜蜜。一旁的外祖母坐在搖椅上,一句話也不說,氣到兩個腮幫子都鼓起來。男子試著要和我一起玩,我將玩具放在他的手中,他突然對我說:「德安,我是爹,叫爹來聽聽!」外祖母立刻轉過頭來:「什麼爹!不要亂教我孫子!這裡沒有爹,只有娘!」男子見外祖母激動的樣子,立刻閉嘴不敢說話,只敢靜靜的跟我玩著手上的玩具。玩一玩男子就告訴娘他要回去了,娘送男子到小石子路上,我從門縫裡看見男子親了娘的臉頰,他用深情的眼神看著娘,娘頓時變得像一個小女人一樣,依偎在他的懷中,直到聽見外祖母大聲的咳了兩聲,男子才趕快將娘放開。娘看著男子離去的背影,直到看不見男子,才從小石子路上慢慢走回來。我看見娘的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,還將手摸了摸剛剛被男子親吻的臉頰,完全沈浸在愛情的甜蜜滋味裡。

這天,男子沒有來到家中,外祖母問娘:「那個不要臉的今天怎麼沒來?」娘告訴外祖母:「方晉他今天有事,昨天有告訴我他今天不過來一起吃飯。」外祖母將頭撇向一邊,用不屑的口氣說:「方晉,叫得可真親密!妳難道忘記他是怎麼傷害妳的嗎?」娘回答外祖母:「都過去了,現在他真的變得不一樣,娘,妳不是也看見了嗎?他真的變了。」外祖母告訴娘:「狗改不了吃屎!我不相信他會變多少,我就讓妳再痛一次,這次妳肯定會對他死心!」娘用半開玩笑的口氣對著外祖母說:「娘,不會的,妳就別操心了!女兒已經長大了,知道什麼是真,什麼是假,我不會再上當的!」外祖母看著娘的臉上全寫著「情」字,搖了搖頭說:「就算再讓妳長十顆眼珠子,妳也不可能看清楚的!」

這天,外祖母打開米缸準備燒飯來吃,米缸一打開,裡面竟然一粒米都沒有。外祖母大聲的喊著娘:「慕千!慕千!米缸怎麼是空的?」娘匆匆的從屋外跑進來,急忙的向外祖母道歉說:「娘!對不起,我忘了要去買米,我現在立刻出門去買。」外祖母忍不住對娘說:「妳看看妳這顆腦袋,完全被愛情沖昏頭,現在就像個呆子一樣!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清醒?」娘沒有回答,拿了銀兩就立刻衝出門,不想再回應外祖母的話。

我看著娘準備要離去的背影,大聲的喊著:「娘,我也要跟妳去!」娘告訴我:「我一下子就回來了!」雖然娘這麼說,但我還是緊抓著娘的衣角不放,娘無可奈何之下,只好將我也一起帶出門。自從這位男子出現在娘面前之後,娘每天都將自己打扮得很好看,不像以前隨便穿件衣服就出門。現在每天也都會將頭髮梳過好幾遍,和以前將頭髮隨便綁一綁的樣子完全不一樣。

娘走在街道上,朝著米行的方向走去。一邊走著,還一邊哼著輕快的樂曲,顯露出她愉悅的神情。到了米行,買一小布袋的米,準備再走回家中。娘一邊走眼睛還一邊望向街上賣頭飾、首飾的小鋪,若不是趕著要將米買回家給外祖母煮,娘一定會停下來看看這些飾品。望著望著,娘突然停住了,我朝著娘眼睛所看的方向望去,是一攤賣手環、戒指的小舖。頓時我也傻住了,因為小舖前站著的人,就是那位自稱是我爹的男子,而他手中勾著的女人……,不是娘,是另有他人。「啪!」一聲,娘手上的米布袋掉落在地面,米袋上的繩子鬆開來,白米全灑在地面上。一旁的路人大叫:「唉呀!快撿起來!快撿起來!在這山上每一粒米都是很珍貴的!」這位路人叫得好大聲,但娘就像完全沒有聽見一樣,還是目不轉睛的看著那位男子。而男子聽見這路人大叫的聲音,也跟著將頭轉了過來,正好與娘四目交接。男子也傻住了,他立刻甩開身邊那女人的手,要往娘這個方向走過來,娘立刻往回跑,男子在後頭不斷追著娘。我快速的將地上的米撥進米袋裡,剩下零散的幾粒米沒時間再慢慢撿起,旁邊立刻出現幾隻人家養的雞,走過來開始吃起這些米粒。我直接將米袋扛在小小的肩膀上,快步的往前跑,就怕追不上娘的腳步。

娘的背影滿是哀傷,她頭也不回的不停往前跑,男子在後面追著,而我因為身子嬌小,肩上還扛著米袋,已經跟他們相差一大段的距離。當我追上時,娘和男子已經在拉拉扯扯,娘的情緒非常激動,不管男子怎麼安撫,娘就是無法平靜下來,她一句話都聽不進去。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娘,她就像快發瘋一樣,完全失去理智。我放下肩上的米袋,想跑過去抱住娘,希望娘不要再這樣傷害自己,就在我還沒跑到娘身邊時,娘就在我和男子的眼前直接跳下懸崖。我傻住了,真的傻住了,當我回過神來時,快步跑到懸崖邊,卻已經完全看不見娘的身影了。我跪在懸崖邊不停的喊著:「娘!娘!妳在哪裡?娘!」我喊了好久,好久,娘都沒有回應我。我放聲大哭,哭得好傷心,好難過。身旁的男子摸著我的肩膀說:「爹對不起你……」我立刻轉過頭來,雙眼滿是恨意和哀傷,看著眼前這個讓娘傷心難過的男子,我大聲的對他斥吼:「還我娘來!」男子在我面前掉下眼淚,我還是大聲的喊著:「還我娘來!」

男子試著想把我帶走,但是不管他怎麼拉我,我就是不肯跟他走。我不停的望著懸崖下,抱著一絲希望,希望還能看見娘的身影,但不管我等得再久,還是看不見我的娘。「慕千!慕千!」外祖母邊跑邊喊著娘的名字。是路人回家告訴外祖母,外祖母一接獲消息,就立刻跑到這裡來。外祖母不停的喊著娘,看著一旁的男子,不停的垂打他,口裡罵著:「你這個狼心狗肺的人!四年前,慕千差那麼一點就被你害死,沒想到四年後你竟然還有臉出現在慕千面前!現在慕千真的活活被你害死!你這個死沒良心的人,還我女兒來!」外祖母傷心欲絕,不停的垂打男子,男子沒有回手,完全任外祖母打,沒想到年邁的外祖母禁不起這樣的打擊,她突然摸著自己的心臟,臉色發白,雙腿發軟,瞬間暈眩過去。

男子快速的抱起外祖母,要帶著外祖母去找大夫,我不停的跟在後方,用盡我全身的力氣跟著往前跑,一步都不敢停下來,心中滿是著急。到了大夫那裡,只見大夫對著男子搖搖頭,我眼睜睜的看著外祖母被蓋上白布,此刻我不敢相信自己是活在現實當中。從這一刻起,我不再說過一句話。

男子將我帶在身邊,他自認虧欠於我,對我百般的照顧。但我無法忘記他對外祖母和娘所做的一切,我還是無法和他說上任何一句話。我曾經聽見他身邊的女人對他說:「你幹嘛沒事帶那女人的孩子回來?這孩子完全沒把你放在眼裡,你還養他做什麼?不如把他丟了!你想要幾個,我都可以生給你啊!」男子並沒有回答這女人的話,他還是堅持將我帶在身邊照顧,直到我十五歲時。

十五歲這年,我第一次將封閉的心打開。整整十一年了,每一天,不管外面的太陽有多大,我的眼前還是一片陰暗。不管天氣有多麼炎熱,我的心還是寒的、冰冷的。我的心受盡煎熬,因為我無法釋懷十一年前發生在我眼前的事。我一年一年的成長,男子一年一年的變老。他身邊的女人一個換過一個,現在我也數不清一共換了幾個。原本我心中對他懷著恨意,但就在我遇見和尚的那一刻起,我開始憐憫他一生就這樣過去了。

和尚對我的開導,讓我明白,原來世間沒有一樣是真實的。世間的情感更是碰不得的毒物,它劇毒的毒性可以毒死一個深情的人,毀掉一個人的一生。娘為情而死,男子為情而沈淪,外祖母為情而死於心臟病發,在我的身邊,就有三個人為情為亡。偏偏世間人最重視的就是感情,沒有感情就像生活在沒有空氣的密室裡,看不見日光,也吸不到空氣。只有情,才會讓人覺得有活著的感覺,才會覺得天空還有白天跟晝夜的分別。

我笑了,原來世間人愚痴到看不清事實的真相,偏要將人生用執著與感情,寫上一個大大的「苦」字。而我,在過去的十一年裡,也為情而苦,我苦在心中無法見到光明。如今,和尚幾句金言,將我從黑暗中救拔起。當我開始接觸佛法的這一刻起,我才知道什麼叫作人生。原來我們這個身體,從來就不是用來談感情與關係,是我們的靈魂用來尋求解脫的工具,這個工具能發揮難以想像的力量,全看我們如何用這顆心來帶動它。若心中只有情字,這個身體永遠不會有發揮作用的機會,永遠都只是個會發情的肉球。若這顆心願求出離,能學得像佛一樣的慈悲,用慈悲之心帶動全身的每一粒毛孔、每一個器官一起來救度眾生,這個身體將會發揮難以想像的力量,如同現今蘇佛運用法身來超度天地及宇宙之萬靈。

我騎著馬再回到這個老屋子,景物依舊在,人事已全非。這是我人生最後一次回到這裡,算是我與這段過去做最後的道別。坐在外祖母的搖椅上搖了許久,過去生活中的每一幕重新出現在眼前。我不再去回憶太多,站起身來,走出門外,再將門輕輕拉上,這次我沒有將門鎖上,如果有人需要這間房子,就送給他們住。我再次騎上馬背,道別童年的回憶,全心踏上修行之路,趕往回到西方的真路。

世間情塵滿佈,空氣中的每一粒子都帶著情字。有情才會繼續在六道中輪迴,有情才無法脫離空間。蘇佛用一句南無阿彌陀佛聖號,將層層空間突破,帶著無盡的眾靈飛往光處。修行就修此清淨之身,情是難斷的業根,若能像蘇佛一樣斷盡情塵,此身將得真正的清淨,因為身體不再被世間所用,眼見皆是分明,身體將能發揮最大的效用,在於救世之上。

蘇佛說法無數次,說盡了,有私有情才會帶來無盡的業苦,若能不和世間談上任何關係,一句佛號即得往生極樂世界。世人莫再痴迷受苦,佛法句句道破人心,明醒之際,就知自己皆在虛度光陰,要好好把握時日,脫離解塵才是,南無阿彌陀佛。

訪問訊息由佛弟子釋法菁主筆寫下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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